【编者按】里亚-格林菲尔德(Liah Greenfeld), 犹太裔美国学者,政治学家,社会学家。曾在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任教,现任波士顿大学社会学系、政治学系、人类学系教授,是当今天下研究民族主义问题的著名学者之一。译者吴泽映,波士顿大学政治学系博士候选人。本文曾于2018年在由中央民族大学和清华大学配合举行的以“Global Encounters: Transitional Mobility Within and Beyond China”为主题的国际会议上揭晓。

有关民族主义的研究现状

1983年,厄内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ner)的《民族和民族主义》和本尼迪克·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的《想象的配合体》先后出书,把尘封多年的民族主义话题提上学者的研究日程和讨论焦点。三年后,安东尼·史密斯(Anthony D.Smith) 的《民族的族群起源》一书问世,把有关民族主义的学术讨论推向热潮。只管这三本专著在民族主义理论领域影响甚远,在它们问世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人们对民族主义的明白依然扑朔迷离。基于他们对民族起源的看法的差异,他们大要被分成两大阵营:盖尔纳和安德森以为民族是现代的产物,因此是所谓的“现代派”;史密斯以为民族自古就存在,是基于领土或血缘以及传统文化的族群演化而来,因而被称为“原生派” 或“永恒派”。 这两大阵营虽然在民族是否是现代的产物的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在其他方面却很类似。

实质上,这三大理论都一致以为,现代民族的起源是族裔。作为史密斯的导师,盖尔纳在其著作里强调,“民族主义是有关政治正当性的理论,要求族裔的界线不能越过政治上的界线”。也就是说,盖尔纳所谓的“民族单元”实在就是“用族裔来界定的单元”。另一方面,这三大理论都基本赞成,民族是是现代经济生长的产物,是族裔在现代化历程中演变而成的社会单元。这种剖析本质上遵照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种族原生主义和经济决定论,并不加批判地将这二者融合、运用到了民族主义问题上。三者若有差别之处的话,即是:盖尔纳和安德森强调现代化这一经济生长的结构性因素,而史密斯则把重点放在民族主义和民族的“原生质料”—— 族裔上。

在这三大理论问世几年后,苏联的解体不仅引起了东欧的剧变,同时使盛行一时的苏联研究转向了民族主义研究。停止九十年代中期,有关民族主义的个案研究在政治学和社会学领域里风靡,众多学者对民族主义研究趋之若鹜。然而,许多个案研究都仅仅停留在形貌和分类的层面上,知识的简朴叠加并没有带来对民族主义更深刻的明白。严酷意义上来讲,民族主义这个研究领域现在尚未理论化。但介于以上三大理论的存在,多数学者并不这么以为。他们以为以上三大理论奠基了民族主义领域需要的理论基础。他们普遍引用这些理论,却从来没有批判性地磨练这些理论。因此,可以说民族主义的理论现在是和民族主义研究平行存在的,二者并没有真正相互影响。

以上三大主流理论也无法系统注释当下日益兴起的民族主义。盖尔纳有关经济需求导致国家建构,因而导致统一的教育,最终导致民族主义的理论似乎不能辅助我们更好的明白英国脱欧和波兰人支持欧盟却反犹太的民族主义征象。安德森的“印刷资源主义”又如何能辅助我们明白美国的“白人民族主义”以及民族主义在中国的流传?我们怎样才气把法国“民族前线”和印度现任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在当下21世纪的招呼与中世纪甚至千年之前那些孕育着法国和印度民族主义要素的族裔联系起来?安德森的“想象的配合体”实在不是成千上万的人们真正的想象,也不是人们的亲身经历,因而对人们的生涯并没有影响,也不能注释人们的现实,仅是美妙的理论设想。本质上讲,以上三大主流理论都是远离实证的理论建构。然而,民族主义是存在于现代人类社会的真实征象。我们应该对它举行实证研究。

民族主义的界说

如社会学家涂尔干所言,“社会现实必须像客观物体那样,在没有理论假设的条件下通过系统的历史研究,才气被熟悉和明白”。除非我们知道某一人类社会的特征是普世的(这种情形通常非指社会层面上,而是指生物学寄义上的),否则我们必须假定社会征象是历史有时的产物。也就是说,社会征象是在某一详细的历史时间和地址泛起的。我们知道民族主义不是普世的,由于天下上的许多社会,包罗现代以前为人所知的社会,都没有证据解释那时的人们知道与民族主义有关的征象和“制度” (institution, 凭据涂尔干的界说,实质是指思索和感受方式)。因此,我们必须最先寻找在何时、何地这些征象最初泛起。仅仅刻意关注现在为人所知的众多地方之一(如,安德森集中研究的18世纪的拉丁美洲)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追溯到源头。只有确定民族主义起源的时间和地址,我们才气充实掌握语境,研究所有相关的情形,进而回覆为什么它会泛起。这就是说,我们必须逾越形貌性的“自然历史”,探索因果注释。另外,只有溯源,我们才气进一步考察民族主义最初界说的形成和演进。基于此,我们才气把最初的界说和之后生长的实例作比较,进而把最焦点的特征从某种详细的表达形式中分离出来,并追溯差别的历史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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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起源于十六世纪初的英国。有关新的英国观点和谁人时期的“制度”的剖析解释民族主义在那时基本上是一种亘古未有的意识。这种意识厥后被称为民族意识(national consciousness)。十六世纪末,它取代了英国封建社会秩序下的宗教意识(religious consciousness)。这种意识是世俗化的,关注点在当世。它的发生意味着人们把社会想象成一个由基本上同等的成员组成的 *** 配合体。这一配合体在十六世纪的英国被叫作民族(nation)。民族的泛起以及人们把民族作为自己与他人的身份认同的焦点组成部分的这一意识则被叫做民族主义(nationali *** )。

这种新的意识的焦点在于两个革命性的基本原则:人民 *** 和成员间的基本同等。基于这两个原则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是现代性的主要标志。它解释社会分层的流动基于人们的成就,而款项和教育等资源可以在差别家庭之间转换。另外,非私有的 *** (state)里的职位向所有人开放,岂论贫富贵贱;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即 *** 之外正当的社会介入,逐渐形成;以增进为导向、非自给自足的资源主义经济(capitali *** )得以降生;婚姻最先基于小我私家选择,非媒妁之约;随之泛起的是小我私家为自由主体等新观点以及对人生完全新的熟悉评价。所有这些都是在民族主义的影响下,人们的身份认同在小我私家有了新的意识之后发生转变的效果。将天下想象成由同等成员组成的 *** 配合体之后,人们最先以为自己与其他同自己职位同等的成员共享 *** 。这让每个成员都感受到尊严,也使本来就享有尊严的群体成员更有尊严。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只有少数上层精英才知道尊严。民族主义则让所有人都拥有、体验到尊严。

正是由于能给所有社会成员带来尊严,民族主义才云云有吸引力,导致在不到一个世纪内英国全体成员都转而信仰这一新的意识。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民族意识被不停发现、引进到其他社会,最低限度都影响了这些社会的精英和有识之士。尊严也成了民族之间和内部政治纷争、矛盾聚焦的主心骨。在民族内部,冲突的焦点总是差别群体在 *** 配合体下的利益分配和某一群体与其他群体实际上同等的水平。若是一个群体嫌疑自己没有获得公正待遇,遭受不同等,这一定让这一群体的尊严受损。民族间的冲突则聚焦在民族所得尊重的水平。在民族国家组成的国际社会里,某一民族若主观以为自己不如其他民族,便容易发生悲愤。民族悲愤容易导致纷争。对尊严的强调还会发生嫉妒,特别是一种想取代对方的实质上的嫉妒,即“羡恨交织”的心理(ressentiment)。这种心理发生的条件是一民族以为自己与他族是本质上相同、基本上同等的“同类”。然而,实际上的不同等使得这一民族不停地拿自己与最主要的他族相比、竞争。效果是,纵然这一民族不能清扫他族,也想在自己受辱的同时要让他族有同样的切身痛苦。如本文第一作者在《民族主义:走向现代的五条门路》和《资源主义精神:民族主义和经济生长》等书的论证,“羡恨交织”是十八世纪以来西方天下里许多民族主义形成的主要心理因素。然而,历史上,它却没有成为在一神论文明以外的国家的民族主义的特点。日本和中国就是显著的例子。

基于以上对民族主义的实证剖析,我们可以进一步系统地注释在当今和已往泛起的众多的民族主义征象。这些征象的背后都是个体和民族国家对尊严的捍卫。举例来说,无论是二战后波兰社会制止讨论犹太人遭遇屠杀时代波兰人的复杂性的事实,照样意大利右翼同盟和民粹主义政党在近期的竞选中获得多数选票的效果,都是波兰和意大利捍卫民族尊严的显示。同理,这也注释了法国的“民族前线”的泛起,英国脱欧,加泰罗尼亚要求自力,美国对全球化的模棱两可,中国的崛起等等。

民族主义的流传

从民族主义的流传看,它涵盖了文明内流传和跨文明流传。自在16世纪的英国降生后,民族主义首先在“一神论”文明内流传。公元世纪以前,虽然古罗马帝国曾入侵巴勒斯坦区域,但由于犹太人有成文基本法,纵然流离失所,犹太人在罗马领域内也没有失去犹太教的传统。在犹太教基础上衍生出的基督教和 *** 教在本质上和犹太教一样,都是“一神论”,即信仰一个天主并以为天下是一个井井有条、系统有序的统一体。三大宗教在西方天下有普遍的影响,“一神论”因而是西方文明的内核。“一神论”意味着西方文明强调事物的界线、并推行对立论的头脑逻辑(the logic of non-contradiction)。基于此逻辑,共享统一源头的西方三大宗教从未能获得相互的认可,也未能正在和平共处。相反的,自创世纪以来,西方历史无时不充斥着宗教迫害和宗教战争。介于此逻辑,起源于西方的民族主义从降生之日起也使人们在获得国族的身份认同的同时将天下明确划分成“我族”和“他族”。为了维护“我族”和“他族”的界线和“我族”的尊严,“我族”将不停与“他族”对比、竞争,对“他族”经常怀有“羡恨交织”的情绪。民族主义在西方天下的流传因而使西方民族国家极具竞争力,在内部生长到一定水平后便会对外执行侵略、扩张,进而导致了现代国家之间不停的角逐和纷争。从某种水平上讲,现代历史上的两次天下大战实质是民族主义流传的效果。

与其在西方天下的起源和流传途径差别,民族主义在亚洲的流传最初是西方民族国家之间相互角逐,对外扩张过程中的产物。正是受西方列强入侵之后,日本和中国先后被迫输入民族主义以抵御侵略,钻营与西方民族国家的同等。民族主义传入日本和中国之后虽然给两国带来了类似西方的现代化变化、科学技术和资源主义经济的生长以及自力 *** ,然而,受高于民族主义这一文化条理的中华文明的影响,民族主义在日本和中国的生长过程和显示形式有诸多差别的特征。

人类社会有差别条理的文化:小我私家条理的文化体现为个体的头脑模式和行为举止;国家条理的文化显示形式在现代社会主要体现为民族主义;在民族主义之上的文化条理则是文明。文明是一种持久的、自给自足的、能够自我繁衍的、由多重文化条理组成的文化征象。文明有不被其他文明吞没的 *** 力。低于文明条理的文化征象(如民族主义)在举行跨文明的流传时,该文化征象会受文明的影响,发生与详细文明相对应的文化征象。好比,当民族主义从西方首先流传到日本时,民族主义并没有让日本社会实现民族成员内部的实际上的同等。也就是说,在西方社会里极其主要的个体民族成员之间同等观点在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日本社会里并没有被重视或实现。相反,尊崇集体主义的日本更强调整个日本民族与他族在国际上的同等。类似的情形在民族主义传入到中国后也存在。另外,虽然日本在受民族主义思潮影响后变得极具国际竞争力,最终也加入西方民族国家对外扩张的行列,但因日本熟悉到亚洲与西方存在文明上的区别,从来没有以为日本与西方民族国家是同质的。最初将民族主义从西方引进到日本的福泽谕吉虽然提倡日本“脱亚入欧”,但日本西学的历程主要照样遵照了“和魂洋才”的原则。日本的帝国野心最终也体现为建构基于东亚文明之上的“大东亚共荣圈”。

中国的民族主义起源于1895中日战争的失败带来的屈辱。曾是中国藩属国之一的日本的果然挑战,让中国损失自尊,中国人被叫醒,而到日本留学的中国精英尤其感应屈辱。梁启超等人即是在日本学习、接受民族主义等西方思潮,同时引进相关词汇,将民族主义的话语传入了中国。民族主义改变了中国人对天下的看法:对外,人们熟悉到中国 *** 受损;对内,许多中国人因意识到自己是中国民族中同等的一员而都感受到了尊严。为捍卫此尊严,许多中国人奋起保家卫国,争取民族自力。开国之后,随着民族主义在人民群众更普遍的流传,中国的广大群众都介入到建设国家和生长社会的历程中,推动了中国经济的高速生长,实现中国的日益崛起。

与以“一神论”为内核、对立论为主要逻辑的西方文明差别,中华文明遵照“中庸之道”和释教“事事无碍”的逻辑。因此,中国的崛起并不意味着这中国将会像西方国家那样选择武力扩张,生长外洋殖民地等。在中华文明下,中国的民族主义生长的效果将会和西方殖民扩张的历史有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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